宋世雄在长达四十余年的评论生涯中,除转播亚运会、奥运会、全运会等综合性运动会外,还转播了足球、乒乓球、篮球、羽毛球、田径等单项世界赛事。1995年,被美国广播电视体育节目主持人协会评为“最佳国际广播电视体育节目主持人”,是第一位获此殊荣的中国人。北京奥运会上,七十古稀的宋世雄将被请回央视再次解说女排比赛。可以说,宋世雄代表了一个时代的体育声音。
首次参加开幕式,带了好几箱报纸剪贴资料
1984年,中国首次通过电视转播了在洛杉矶举行的第23届奥运会。那时,体育解说的重任几乎落在了宋世雄一人身上。从那以后,他又经历了1988年、1992年和1996年奥运会的转播工作。
杨澜(以下称杨):1984年那时候是夏季奥运会,是中国第一次组团参加。
宋世雄(以下称宋):是。
杨:那一次的运动会给您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因为我知道在这之前,咱们还没有转播奥运会的经历。
宋:当时没有现在这个条件。
杨:也没有电脑,没有互联网。
宋:完全都是靠报纸、资料,靠剪贴,带了好几箱。
杨:那国外运动员的资料,你从哪儿获得呢?
宋:我们就从一些报刊上,从我们中国国际广播电视台提供的一些外国报刊的资料。另外,这次是一个很特殊的报道形式,我们是在香港,在香港和无线电视台合作。因为当时,我们还没有这个条件单独地去买它的报道权。
杨:你当时多大一个空间?
宋:这演播室,哎呀小得可怜,也就是四五平方米的样子,像一个电话间一样。
杨:你当时有没有遇到过很尴尬,真的是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宋:是,特别是奥运会的开幕式。因为主要是报道比赛,没想到1984年奥运会的开幕式搞得这么好。咱们不说它的文艺表演部分,就包括运动员进场的这一部分,也很复杂。
杨:那你就看着国旗念呗。
宋:可不是那么简单,因为我们是第一次去参加开幕式,对所有参加奥运会的成员代表团也不是很熟悉,特别是对一些过去接触不多的,像一些岛国、小国,过去我们都没听说过,特立尼达和多巴哥,过去很少有人知道。得一点一点地去弄,而且要对运动员的那些情况和这个队代表团组成的情况做一点儿介绍。
杨:所以这一百多个国家,你必须都事先做资料,得想好了到时候说点儿什么,包括人家国土面积、人口这一类的。
宋:对,您这说得对,当时1984年的时候还没有这个理念,如果是这样的话,当时比如说最简单的办法,我带一本世界地图,世界地图里面有各个国家的基本的位置的介绍。
杨:对。
宋:所以,需要把它的位置要说好,把它的人口说好,介绍这个是来自哪儿的国家,是来自亚洲、非洲、拉丁美洲还是大洋洲。你得有个介绍,还有对这个国家的体育代表团也得有个了解。这些资料在香港的报纸上多少有一点儿,我们就一点点搜集。
杨:各个奥组委开幕式都会埋伏一些惊喜。
宋:是。
杨:有一些细节要到最后一个时刻才能揭晓,特别是关于火炬怎么被点燃,最后一个点燃火炬的运动员,或者知名人士是谁。但是当你看到一个国外的运动员,可能你不是那么熟悉的时候,也很尴尬,因为你无从准备。比如1996年阿里出来点火炬,你事先知道吗?
宋:不知道,有几个悬念他不告诉你的,比如说,你说的点火炬的人这是最关键的,你从哪里都问不到的。
杨:最高机密。
宋:最高机密。再有呢,就是谁代表运动员宣誓,谁代表裁判员宣誓,有哪些国家元首出席,这他都不告诉你的,这都是很神秘的。1996年确实非常尴尬,非常非常紧张。
杨:所以阿里出来时,你怎么办呢?怎么反应?你能一下子认出阿里吗?
宋:阿里出现,我没想到是他,所以我没敢百分之百肯定。
杨:那后来你怎么样确定了是阿里呢?
宋:我一看是阿里,但是阿里的形象跟他当年的那种风范已经不一样了。
杨:帕金森病症,抖得很厉害。
宋:但是我想到这是阿里,他的身份也比较合适,可我没想到美国会派当时的阿里在那种病症的状况下来点火炬。所以我不敢讲,赶紧找马国力,马国力站在我们后边。我说马国力,这像是阿里,但是他也不敢肯定,马上又跟别人核实。阿里,这时候我们赶紧报阿里,这一关我们算过去了。
面对运动员的差错和失误,我没有伤害过他们
杨:运动员拿金牌时候,升国旗奏国歌,这时候很多你准备好的、没准备好的话都很容易表达出来,失利的时候,这个解说评论在说什么?特别是像在上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初的时候,每场比赛都会联系到国家荣誉、民族感情的时候,那时候怎么样选择自己的语言?比如说1988年,金牌一个一个地失之交臂了,那时候你在现场怎么办?
宋:当时脑子里边并没有想很多。一开始我确实很痛苦,因为我觉得运动员奋斗了一生就等这个时机。这也许是他们最后的一个机会,或许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杨:有时候等不起四年了。
宋:有时候等不起,所以一开始出现这种情况以后,自己思想准备不足,没想到这个,而只是替他们惋惜,特别是李宁。李宁是我们体操界的头号种子,在世界上影响非常大。
杨:那他掉下来的时候,你说的什么?
宋:我现在不能完全记得清,我觉得我还是这么一种心理,对运动员非常的爱。在我的转播里,我觉得可能说过某些运动员有这样和那样的一些失误和缺点,但是唯独让我欣慰的一点是我没有对任何一个运动员,或者任何一个队有一种不爱的倾向,没有。
杨:没有伤害过他们。
宋:没有伤害过他们。真是没有伤害过他们。1988年转播女排,因为中国女排1981年是世界杯的冠军,1982年是锦标赛的冠军,1983年洛杉矶奥运会的冠军,1985年世界杯的冠军,1986年是世界锦标赛的冠军,五连冠。那么,到了1988年的汉城奥运会中国女排大的跌落,这和原来女排的反差非常非常大,我觉得这非常非常痛苦。
杨:她们哪场比赛让你落泪了?
宋:最后的那一场。
杨:对谁的?
宋:好像是对秘鲁。输了,我当时真是痛苦,但是我唯独没讲一句伤害女排的话,我觉得她们还能再起来。
杨:那时候姑娘们哭了吗?
宋:哭了,都哭了。因为中国女排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个结果。
杨:那你看到场上这些女排的姑娘们哭的时候……
宋:我自己掉泪了,我确实掉泪了。
杨:但是从你声音能听得出来吗?
宋:听不出来。
杨:那你觉得一个职业的体育评论员,应该这样把个人的感情如此投入到一项比赛,一个队,包括跟运动员的这种关系上吗?
宋:我觉得必须要做这一点,这里面不是形式的,不是说这转播里面故意做给大家看,而是必须有一种感情,这种感情是对中国体育的感情。我虽然是一个体育评论员,但我觉得这第一个理念应该有。第二个理念就是对我们的运动员要有一个深厚的感情和爱,有这种爱以后,你自己就有一种真实的东西。
赛前拿着护照“相面”,牢记运动员个性
出生于1939年的宋世雄从小就是个体育迷。年轻时,深受当时著名体育解说员张之老师的影响,从1961年开始担任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和中央电视台的体育评论员。由于当时条件的限制,在很长的时间里,体育解说的工作几乎落在了宋世雄一个人的肩上。他那高亢而急促的声音将比赛现场的紧张和热烈带给了亿万收音机和电视机前的中国听众与观众。
杨:二千多场各种比赛?
宋:是啊。
杨:四届奥运会?
宋:是。
杨:2000场是一种不可思议的经历。
宋:那时候从事这方面的人员不是很多,所以大部分的场次都是由这几个人来转播。由于各个项目都比较多,特别是球队项目多,足球、篮球、排球、乒乓球、羽毛球、水球、手球、冰球,后来又加上田径、体操、游泳,跳水,方方面面。
杨:这么多不同种类的运动的规则,运动员还得对上他们的号,名字有时候还有七八个字,用什么样的运作,头脑是用什么诀窍把他们分门别类的?
宋:那时候脑子也比较集中,比如说我到飞机场去接运动队,他们一下飞机我就开始认这个人,这个人是有胡子,这个人大背头,这个人眼睛比较大,这个人比较黑。
杨:跟相面的差不多。
宋:然后呢,到他们所住的饭店,拿他的护照一个一个对,然后把他的出生年月都记下来,再有就是看他们练习。他们在比赛之前的练球我们跟他都接触,所以一个人一个人对,光背号码和名字不行,特别是在足球场上,球门前都是人员密集的。
杨:对,而且瞬息万变。
宋:瞬息万变,所以必须把他整个人的这种个性记下来,走到哪我都认得你。
杨:但是到海外去转播比赛的时候呢?有时候对很多中国人来说,那外国人长得都差不多。
宋:那么我们就记他们的个性,你比如说那个美国的女排球队,我们就记主要的那些人,像海曼,身高1.96米,克罗克特和她打对角,两个主攻。她的格林二传,她的教练赛林格,这个东西把她整个人都包括了。她就不穿运动员的号码,我也能知道这是海曼,这是克罗克特。非得做到这一步,这个转播才能够运用自如。
36年中,他是中国人民的眼和耳
1995年,宋世雄被美国体育广播者协会评为1995年度最佳国际体育节目主持人。他是第一位也是到目前为止唯一获此殊荣的中国人。美国奥林匹克运动委员会主席勒罗伊·沃克尔这样评价他:“在中国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国家,宋世雄先生为把体育节目带给那里的男人、女人和儿童作出了贡献。36年中,他是中国人民的眼和耳,他是世界上最受人尊敬的体育节目主持人之一。”这个奖项是对他几十年体育解说工作的一个总结,也是对他严谨求实的工作态度的一种肯定。
杨:你觉得从解说的风格上,到了1996年的亚特兰大奥运会,有没有发现就是中国观众对于解说的那种欣赏的风格开始发生一些变化?
宋:说起来这个就有一个比较长的历史阶段了,因为中国的体育转播是从广播开始的。电视转播的时候就加一条线给我们,我们就按照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中央电视台这么转,那么在初级阶段大家觉得也都接受了,因为习惯了。但是发展到一定阶段,特别是我,到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就是您说的这个阶段,大家就觉得应该上一个新的台阶。
我觉得现在的这个体育转播,和过去相比,有些共同的东西。什么是共同的东西?你比如说体育转播是个相当高级的艺术,是体育评论员思想状况、文化修养、专业知识的综合反映,转播一次等于一次考试,这个是共同的。语言表达这是共同的,语言要清楚这是共同的,对听众对运动员的爱,战术的讲解这是共同,但是有一种不共同的,就是形式上的表现,就是不能够再像广播一样进行电视转播。我觉得这个也反映了中国电视观众或者体育爱好者他们水平的提高和升华。他们有些新的要求,他们已经不是满足于一般了解比赛的进程,或者运动员谁传给谁,谁传给谁。
我确实是个比较严谨的人,比较谨慎的人。一般我在上场的时候,一定要做比较充分的准备工作,尽管我水平很低很差,但是我绝对不会草率地上场。但是有些转播,或者报道,临时地,比如说突然画面没了,比如现在转播篮球,篮球中间休息,突然那个地方王军霞5000米获得了金牌,那马上就切过来了。王军霞大家还认得,5000米金牌大家也能够认得,中国国旗大家也能认得,然后还转播一些别的项目,拳击这是谁对谁。你根本连哪个国家对哪个国家都不知道,何况是对谁?这种情况下,我不敢上,我绝对不上。
杨:你就不上?
宋:我就不上,我说我不能上,我不知道说什么呀!我们的韩乔生同志就比较勇敢,大头都是他去做。
杨:所以有的时候被人家批评。
宋:大家看到他出错,我就觉得韩乔生的工作精神确实有很多可以学习的,你反正得上,你不出这丑就我出这丑,就是这样。所以这个我觉得作为我们这老一点的可能想得比较多一点,年轻的就很勇敢地上了,所以这时候容易出错,这是很必然。
